仲夏夜之梦(平行世界赫琬番外21)(一更)
而女孩全然不知,在她柔软的胸脯贴上他坚硬后背的那一刻,身下男人的身体骤然僵硬。那僵硬很短暂,短到她半点未察觉,可只有克莱恩心底清楚,那半秒里,他的心跳失了一次序。
而女孩这边,她只觉托着自己的那双大手突然变得滚烫,热度灼得她下意识缩了缩身子。这一动,胸前柔软又不经意在他背上蹭过,引得男人呼吸陡然粗重起来。
“别乱动!”
这声低喝裹着哑意,还有一层她听不懂的紧绷,从他喉间滚出。
女孩被这一声吼得发懵,接着便感到托着她臀的手警告性地收紧,突如其来的力道让她惊叫出声,像有电流顺着脊椎窜上耳根去,烧得她脸颊发烫,连呼吸都乱了拍。
他站起身来,开始登山,呼吸平稳得像在散步,仿佛背上只是多了一件行军装备——一件他完全可以忽略的装备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背绷得像一块铁板。
他在用全部意志力,克制自己不去感受贴在上面的温软,那温度烧在肩胛骨之间,烧得他咬紧牙关,才能维持住若无其事的假象。
而他无从知晓的是,女孩的心跳一样快。
她将脸埋在他肩后,鼻尖萦绕着他独有的气息,清冽如深秋的雪松林,又混着阳光的温暖。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,比壁炉还要热,热得她整个人都要融化。
女孩不自觉用额头抵着他的后颈,鼻尖蹭着他领口上方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,呼吸打在那儿,细细的,像猫的舌尖轻轻舔过。
那处皮肤瞬间绷紧。
“……别乱动。”他又重复一遍,声音低沉得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,带着某种危险。
她立刻乖乖僵住,只在心里悄悄忐忑: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吗,那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小鹿?
她不知道答案,只知道他的背很宽,自己趴在上面,像一叶小舟终于驶入了避风的港湾。
“俞是累了吗?”正当此刻,一个栗色头发的女生凑过来,好奇地眨巴着眼睛。
那点碎碎念瞬时就像小云朵被风吹散了。
“我,我只是……”女孩的声音嗡嗡的,像一只被捂住嘴的小蜜蜂,她说不下去了,实在太丢脸了。
周围那么多同学,那么多家长,那么多双眼睛,就她一个人挂在监护人背上。
她感觉自己的耳朵在烧。
“她只是需要调整状态。”
克莱恩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,语气平静得仿佛背着一个少女登山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,仿佛这跟擦军靴、整领带、签文件一样,都属于“克莱恩家男人的例行公事”。
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,理所当然到连女孩自己都差点信了。
然而议论声还是如山间的风,从这头刮到那头,经过每个人的耳朵,都捎带一两句新的注解。
“俞的家长对她好好啊……”
“我爸爸绝对不会背我,他自己都爬不动!”
“听说不是亲爸爸,是监护人,比亲爸还上心。”
“刚才安妮妈妈还在偷偷问,克莱恩先生有没有结婚呢……”
这话飘过来的时候,女孩的身体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这细微的动静立刻被克莱恩捕捉到,背上那具小小的身体,每一次呼吸,他都能感觉到。
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
前面人群里,一个红发男孩拽了拽母亲的衣角:“妈妈,为什么别人家的爸爸那么年轻?”
那位母亲尴尬地轻咳,脸上浮起不自然的红晕:“那不是爸爸…是…”她支支吾吾,因为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儿子定义这关系。
监护人?远房亲戚?家族故交?
没有哪个词能解释眼前这一幕——一个叁十岁不到的年轻日耳曼军官,背着一个东方少女,在阿尔卑斯山的春光里一步步往上走,走得那样自然从容,好像她生来就该在他背上。
而这对话当然也落到了高大男人耳中。
克莱恩的耳朵微微发红,那抹红很浅,浅到若不仔细看压根无法察觉。
可女孩恰好从他肩后偷偷抬眼,一眼便捕捉到这抹与他冷硬形象完全不符的、细微到近乎可爱的窘迫。
一瞬间,心底无端漾开一股甜丝丝的暖意来。
那感觉来得毫无道理,像山间的野花,不知道何时就开得漫山遍野。
他在不好意思吗?因为别人说…说他像她的爸爸,还是因为…安妮妈妈在打听他有没有结婚?
正胡思乱想着,男人的声音忽然从前头传来:
“别动。”
比平时再低几分,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。“摔下去更耽误时间。”
这回,她当真不敢再乱动了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
她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后,闻着那雪松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气息,忽然不确定这山路,是希望它更长一些,还是更短一些才好。
————
山顶的草地上,野餐正式开始。
那是一块被阳光晒暖的草坪,背靠教堂的石墙,面向国王湖的碧波,雪山的尖顶闪着光,五颜六色的餐布铺开,像一朵朵绽放在绿色绒毯上的花。
各家纷纷拿出准备好的食物,空气中开始飘散着面包、香肠和奶酪的香气——那种温暖、厚实、属于德国的味道。
俞琬安静地坐在克莱恩身旁,看着他打开那个军绿色的背包。
黑麦面包被切成厚片,几根白香肠整齐排列,一小碟酸黄瓜,还有一罐黄芥末酱,全是标准的德式野餐配置。
也全是…她不爱吃的东西。
女孩望着眼前这盘“德意志营养餐”,默默咽了口口水,并非是馋,只是有点紧张。
他专门带了这么多,肯定是想让她尝尝正宗的德式野餐……可是这些东西她真的…
女孩偷偷抬起眼,用余光打量着克莱恩先生。
他正襟危坐着,神情带着几分等待着的严肃,目光落在远处,像是在看风景,可余光分明在等她。
他在等她在吃,仿佛在等着验收报告一样。
她咬了咬下唇,终究拿起一片黑面包,艰难地啃了一口。硬硬的,有点酸,不知是不是在外面放久了的缘故,嚼起来很费劲,她嚼了很久,腮帮子有点酸。
“不喜欢?”男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。
“没、没有……”她慌忙咽下去,差点噎住,嗓子眼被面包刮得有点疼,“挺好吃的。”
克莱恩挑了挑眉,没有作声。
可她瞧见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,锐利得仿佛能穿透所有伪装,明明白白写着“我知道你在说谎”。
俞琬心虚地低下头,不敢再看他的眼睛。
就在这时,她忽然想起什么来。
她悄悄打开自己的藤编小篮子,那是她昨晚起来包的。她本来没打算这样拿出来,在这么多德国家长面前拿出中国点心,她怕别人觉得突兀,也怕…
可此刻,她突然很想让他尝尝,尝尝她家乡的味道。
油纸层层解开,糯米烧卖的香气飘散开来。
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香气,糯米的甜,肉馅的咸,还有一点香菇和酱油的味道,混合在一起,温热又柔软,在德国山间的空气中格外特别,也格外诱人。
“哇,这是什么?”艾尔莎第一个凑过来,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,深吸一口气,“天哪,好香!”
“是我早上做的……”女孩没想到会有人围过来,有些不好意思,声音细细的,“是我家乡的点心,糯米做的…可能不太正宗…我手艺不太好…”
话音未落,几个同学已经围了上来。
“这味道太神奇了!”
“我可以尝尝吗?可以吗?”
“圣母玛利亚,俞你居然还会做点心?”
俞琬手足无措地分着点心,把烧一小个一小个地递给伸过来的手,她看见艾尔莎咬了一口后睁大的眼睛,看见另一个女生捧着点心如同珍宝,看见迈尔老师也拿了一块,尝过后连连点头。
“Sehr gut!”他竖起大拇指,“真的很好吃。”
在这片赞叹声中,女孩偷偷抬眼,望向始终沉默的金发男人,他坐在一旁,依旧面无表情地啃着黑面包。
那姿态从容极了,仿佛与那些被争抢的点心处在两个平行世界。
可他的目光,却时不时地飘过来,不是看向那些兴奋的同学,而是...飘向油纸上越来越少的烧卖。
还剩最后几个了。
俞琬默默数着,心跳越来越快:八个、六个、叁个…
看着点心一个个消失,心头忽然涌上焦急来,倒不是心疼点心,因为面前还坐着一个连一口都没尝到的人。
他是不是也想吃?会不会以为...我根本没打算留给他?
在最后一个烧卖被艾尔莎拿起来时,女孩终于忍不住了,她轻咬下唇,鼓起勇气按住好友的手腕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,耳根已经开始发烫,“能不能…留一个?”
艾尔莎惊讶地睁圆眼睛,随即会意一笑:“当然可以!是留给你自己的吗?”
女孩红着脸抿抿唇,没有答话,只是把最后那个重新小心包好,深吸一口气后,她蹲到男人面前,用油纸托着那枚还冒着香气的点心。
“克莱恩先生。”她轻轻递过去,“您……要尝尝吗?”
他会不会拒绝这种“奇怪”的食物?会不会...
金发男人抬起眼,阳光从女孩身后洒落,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,睫毛像蝴蝶扇动翅膀。
瓷娃娃在紧张。
“我不吃甜食。”他淡淡道。
“这不是甜的!”俞琬急得声音都提高了几分,终于仰脸看他,眼里带一点委屈,也带一点坚持,“是糯米和肉馅的…咸的…像、像饺子。”
她记得的,除夕夜她包的十二个饺子,当时他说“还行”,可她数过,那十二个,一个他都没剩全吃完了。
克莱恩沉默了两秒,女孩觉得自己手心的油纸,都要被攥湿了。
终于,他伸手接过那烧卖放入口中,嚼得很慢,像是在细细品味,又像是在刻意拖延。那张俊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,只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
“还行。”依旧是那个平淡到近乎敷衍的评价。
可她分明注意到,男人咽下去后,目光在那张空油纸上停留了好几秒。他还想要。
她从篮子里拿出另一个油纸包来,那才是她真正准备好的。
包得并不好看,她昨夜比划了半天,最后还是妥协了,只把结打得紧了些,紧到此刻她拆了半天才拆开。
里面是一排淡绿色的小方块,是她偷偷做的绿豆糕。
照着记忆里上海家里厨师教的方法,用绿豆粉和糖,在官邸厨房里一点点蒸出来的,没有模具,只能用刀切成小方块,大小不一,有的还是歪的,颜色深深浅浅,可是….闻起来是香的。
她犹豫了很久才带过来,塞进篮子最底下。
现在,她将这包绿豆糕轻轻推到克莱恩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绿豆糕,我们家乡的点心…是甜的…”
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那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,她盯着那些奇形怪状的绿豆糕,忽然有点后悔,因为…卖相实在太糟糕了。
而且,她分明记得,他不爱吃甜的。
男人没说话,那几秒里,俞琬的脑子里转了八百个念头,想把点心收回来,想说“不好吃就别尝了”,可还没等她行动,克莱恩已经拿起了一块。
那张如国王湖水般冷冽的脸,眉峰舒展,几不可察地漾开一点涟漪来。
活像一只在阳光下餍足地眯起眼的猎豹,平日里支着爪子,冷着眸光,此刻却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搔到了下巴,喉间滚出一声将发未发的低呜。
可那涟漪只荡了一瞬,便又冻回了冰川。
猎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耳朵警觉地竖了竖,把目光别开,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女孩瞧在眼里,忽然明白过来,他还想吃,只是…他不会说。
“那……您再尝一块?”
这次推得有点急,浅绿色的小方块差点翻过去,“这个很软,不占肚子的……”
他垂下眼,又拿起一块...然后是第叁块,第四块...动作不紧不慢,仿佛只是在完成某种例行公事。
可等俞琬反应过来时,绿豆糕已经只剩最后两块了。
克莱恩慢慢咀嚼着,舌尖上化开的甜软像一场温柔的入侵。
德意志的胃本不该接纳这种东西——真正的普鲁士军人靠黑面包长大,用酸黄瓜开胃,香肠果腹,啤酒解渴。甜的、软的、糯的,那是南方人、法国人、女人才会喜欢的东西。
军校餐盘里永远是硬面包,嚼起来需要腮帮子用力,咽下去带着麦麸的粗粝,那种扎实的饱腹感,才是他熟悉的。
可这个不一样,太不一样了。
它软得不像话,甜得也不像话,不是水果的清甜,也不是蜂蜜的浓烈,而是一种更安静的甜,等你意识到时,已经不知不觉咽下去了。
他已经咽了叁块了。
男人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,她昨晚在厨房里偷偷摸摸的影子浮上来。他下楼喝水时看见的——
厨房门缝里漏出的灯光,他原以为厨师忘了关灯,走近却发现是她。她套着一件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、大得离谱的围裙,踮着脚往蒸锅里张望,蒸汽扑上来时,她缩了缩脖子,又很快凑过去。
他站在门外,隔着一条门缝,看了约莫叁十秒,然后转身上楼。
回到房间后,男人盯着天花板,脑海中全是她踮脚的模样,像一只偷喝厨房牛奶的小猫,笨手笨脚,却倔强地不要人帮忙。
现在那只小猫就坐在他身旁,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,小手还在忙忙碌碌,假装整理着野餐布。
他的目光再次落向了那两块绿豆糕,上面还撒了几粒芝麻,她大概是觉得这样会好看些。其实不用撒芝麻也很好...不,他的意思是——
够了。
这念头刚浮现,他的手却已经不受控地伸向了第四块,点心在指尖微微凹陷,软得不可思议,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军校时,一位来自南德的同窗半开玩笑说过:甜食会软化战士的意志。
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。
他强行把目光拽回来,落在面前的野餐篮上,这才是他应该吃的食物——黑面包的坚硬自有其道理,酸黄瓜令人清醒,香肠的咸香扎实可靠。
德意志的饮食如同德意志的军规,冷酷简洁,毫不含糊。
可她的绿豆糕不讲道理。
它不讲道理地在舌尖上化开,留下一缕奇异的豆香,像所有他无法定义、更不知该如何克制的情绪一样。
就像他也说不清,为什么已经在心里把那两块绿豆糕吃了四遍,手却还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因为他是赫尔曼·冯·克莱恩。
冯克莱恩家的人从该不沉溺于柔软、甜腻、粘糯的食物,冯克莱恩家的人——
他的余光又飘过去了,那点淡绿像国王湖的湖水,在微风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