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,艾哲红石/33,通话
早餐过后,王乔乔穿着一身绿色针织衫和褐色长裙,前去找乔瑟夫。“走,带我逛街去。说好的赔我裙子,我可记着的。”
刚听到前半句,以为是约会的乔瑟夫失望地嘁了一声,转而对她今天的穿着挑叁拣四。
“难得去逛街,你不该打扮一下吗?”
“你懂什么呀,今天这个配色就算是你再把我摔到地上,也不会串色了。”王乔乔用手指敲敲门框,“我在大门口等你。”
乔瑟夫在衣柜前磨蹭了一会儿,先选了一件衬衫和背带裤,外面套一件夹克衫,想了又想,又加了一条绿色领带。
姑且……姑且还是稍微正式一点吧。
车子在街边停下,王乔乔松开乔瑟夫的衣服,下车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,顺便也把抱了一路的王德发放下来。这家伙明明能飘着走,却还是嫌累,非要抱,真是个懒鬼。
乔瑟夫本来还期待能趁此机会照他的心意打扮一下王乔乔,可惜她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的期待全盘落空。
“乔瑟夫,我能把裙子换成其他东西吗?金额应该不会超出范围……不,也有可能超过,我之后会想办法还给你的。”
“啊?谁会要你还钱啊?”乔瑟夫烦躁道,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吉他。”王乔乔说。
“你还会其他乐器?怎么没见你提起过?”
“没有,在学,之前只是用来打发时间,不过最近有人提到想看看我回去之后有没有长进,所以我还是练一练吧。”
乔瑟夫想到每天她都在写的两封信件,阴阳怪气道:“是你的男朋友还是女朋友?”
“女朋友。”王乔乔拍拍乔瑟夫肩膀,“不要太嫉妒啊。”
“……嘁。”
王乔乔每天晚上会写两封信,在第二天他被关在家里读书的时候,亲自去附近的电报站发电报。因为她全部用意大利语书写,当地的电报员没有办法帮她发信。乔瑟夫好几次想去偷看她究竟写了些什么,偷到不难,可惜看不大懂。
一开始,他还觉得她没了家人真是可怜,能有可以联系的朋友是一件好事,可现在,他已经开始对此不满了。
就不能多多把精力放在JOJO身上吗?
街上有吉他店,他们一进屋,就花了眼。乔瑟夫对这个是一窍不通,但令他匪夷所思的是,王乔乔也完全不知道她想要什么。
“你不是在学吉他吗?”乔瑟夫用茫然的目光看王乔乔。
“我那把吉他是别人送我的。”王乔乔也用茫然的目光看乔瑟夫。
店主看到乔瑟夫的穿着品质不菲,相当热心地迎了上来,拉着他开始热心地推销,从琴箱所使用的木材到琴弦的材质,甚至包括制作它们的是哪位大师,完全没有看王乔乔一眼。
也是,在这个时代,没有几个女人弹吉他。而且——王乔乔瞥了一眼标价——超乎想象的昂贵。
她真是来错地方了,拉塞尔·科伦坡一个小孩儿,怎么可能有钱买很好的吉他。她要找替代品,也得去街头卖唱的人那里才对。
她突然觉得有些无趣,扭头看了一眼王德发,确定它也对这满屋子散发着木香的名贵品毫无兴趣,便悄悄退出了门外,点了一支烟。
她们两个还是去各种犄角旮旯捡捡垃圾最顺手了。
抽完烟,王乔乔冷静了,但也没了再进店里的心情,她在柜台店员那里留下口信,扭头混进了街道之中。
工业革命让伦敦的空气格外难闻,王乔乔索性放弃了自己装模作样的呼吸,憋着气,在大街小巷之间穿行。
还记得在二十一世纪时,她因为工作原因,参加过一些环保的晚会,提到伦敦的雾霾会越来越严重,他们还自诩这是先进文明的象征,吸入益于健康,直到1952年伦敦雾都事件,短时间内大量人死亡,这才将这浓雾祛了魅。
可惜,伦敦重见了蓝天,世界的环境却没有变好。她这样想着,又点了一支烟。
这是今天第叁支,之后可不能抽了。
王乔乔站在墙角,决心要将这根烟吸到滤嘴的位置,一点都不要浪费,突然,街边传来了吉他声。王德发朝那个方向走去,不得已,王乔乔只得将烟草草抽完,跟了上去。
“我说王德发呀,你有点眼色好不好?好歹让我抽完烟啊。”
她抱怨着,走过一个拐角,惊讶地发现,那个在街角表演的,是个波西米亚*女人。
和王乔乔在1887年,在那不勒斯遇见的波西米亚女人一样,她也表现得那样潇洒,自由,勇敢,不论笼罩她们的是那不勒斯灿烂的阳光,还是伦敦阴沉的天空,五十年的时间横穿过她们的身体,却无法改变她们分毫。
明明是一个流浪的民族,在十九世纪的那不勒斯时因被当地的居民忌惮污蔑为女巫而驱逐,在2010年还在被法国政|府驱逐。
那一年,二十岁的王乔乔正在法国工作,出租车被高举抗议横幅和广告牌的人群堵在路上,她不得不提前下车,在人群中飞奔,避免迟到。
王乔乔忽然想到了命运。
也许,即使命运拥有无法改变的轨迹,但基调可以有许多种可能。
她走上前去,将口袋里为数不多的钱掏了出来,放进了女人面前的帽子里,一张纸条掉了出来,她弯下腰去,捡起来。
上面是一串号码,是西撒前段时间给她的电报上写的。他说他很想念她,想听听她的声音。
但王乔乔一次都没打过。
西撒再叁请求催促,她觉得打一个也无妨,今天上街,也是打算使用一下公共电话亭。
她没有使用乔斯达家里的电话,因为她总是忧心忡忡,会不会因此让乔瑟夫和西撒产生联系,让乔斯达家重新卷入命运?
她每一天都在找她的证件,可天晓得乔瑟夫藏在了哪里,王德发不肯帮忙,她怎么都找不到。
乔瑟夫真是个狗东西。王乔乔每天找不到证件,都会在心里骂一遍。
也许,她无需这样紧张。放轻松,放轻松。
王乔乔去找了最近的一个公共电话亭,拨通了西撒给的电话,与接线员小姐说明情况,等待片刻后,那边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“ciao ciao,是你吗?”
电话音质一塌糊涂,但听语气,确实是西撒。看来,接线员小姐已经报上了她的姓名。
“是我,西撒。”
“你的声音还是如同夜莺一般动听,穿过万水千山,真想让你……”
“在你的怀中婉转一番?”王乔乔模仿他的语气,接上他的话。
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瞬,西撒的声音稍稍压低了一些。“ciao ciao,在公众场合说这么诱人的话可不太好。”
“我这边的人又听不懂我在说什么。”王乔乔笑了两声,“真是的,你讲情话也要结合实际呀,这个声音这么嘈杂,我都差点听不出是你,怎么可能会好听呢?”
“是真的,你一张口,我的脑子里就出现了你原本的声音了。”西撒说,“我已经好久没有见你了,ciao ciao。”
他没有明确地说出“想念”二字,但王乔乔察觉到了,尽管她不太理解。她并不怀念西撒,甚至一想起他就有些忧虑和恐惧。
顿了一下,她简单地回答:“是啊,好久不见了。”
“听起来,你并不怎么想我。”
“……”
王乔乔只是保持呼吸,轻柔的风声划过听筒,被电流转录成窸窸窣窣的噪音。
“lisalisa老师对我说,ciao ciao,你不喜欢我。”
“……”
“ciao ciao?”西撒听到话筒里突然响起嘟嘟的挂断音,有些愕然地看着电话,心骤然悬了起来。迟疑两秒之后,他将号码拨了回去。
而另一边,王乔乔扭过头去,看着身后这个一言不发突然冒出来,挂断了她的电话的陌生男人,挑高了眉毛。
“这位先生,你要使用电话吗?”
“你刚刚,给了那个吉普赛的女人不少钱啊。”
“所以,您想要抢劫是吗?”
王乔乔用余光看了一眼四周环境。
那个波西米亚女人虽然选了一条热闹的街道卖唱,但王乔乔为了找电话亭,往偏僻的巷子里走了不少路,本来路上人都不多,察觉到危险,当场做了鸟兽散。
虽然是白天,但是这种情况下,把这个人吸到失血昏厥应该不算显眼吧?
王乔乔刚准备动手,斜刺里传来呼呼的破风声,一个砖头打着旋飞来,砸在陌生男人的肩膀上。他痛得大叫一声,倒在地上,王乔乔赶紧把变尖的指甲收回来,低头去看那个男人,这时,她的脑袋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。
“就算不高兴我冷落了你,也不至于跑到这种地方来吧,稍稍注意一下环境啊,白痴chow chow。”
“我可是在干正事。”
王乔乔拨开乔瑟夫的手,回手把作响的电话接起,“西撒?不好意思,刚刚出了点意外情况,现在已经没事了。”
“真的吗?”西撒听起来松了一口气,“我以为你生气了呢。”
“你见过我生气吗?”王乔乔笑了笑,“对了,你刚刚说什么?我没有听清。”
“……不,什么都没有。”
听筒里传来嘈杂的呼气声,很短,也许是在叹气。
“Ciao ciao,你最近过得怎么样?”
“嗯,很不错,他们对待我就像自己的家人一样。”
西撒那边安静了两秒,语气又一次沉了下去。
“……你还来罗马吗?”
“当然了,本来几月前就该去的,现在只不过是推迟了而已。”王乔乔笑,“到时候,我估计会住一段时间,你可得帮我找一间足够便宜的房子让我租住。”
“为什么不和我住在一起呢?ciao ciao,就像以前一样,每天晚上都能看着你入睡,早上睁眼就能看见你的笑容……”
“喂喂喂!chow chow,你所谓的正事,就是在这里和人亲亲热热地聊天吗?”
一旁被冷落的乔瑟夫不高兴了,吵嚷起来,“我可是刚刚帮了你一个大忙,难道不该表示一下感谢吗?”
王乔乔被吵得脑壳痛,她对电话里说了一句稍等,偏着头看乔瑟夫。“谢谢。”
“不够真诚。”
但王乔乔已经又把听筒贴回去了。
“ciao ciao,刚刚那个人是?”
“啊,是我父亲的朋友的孙子。哈哈,是不是有点绕?”
“听起来声音真是年轻啊……”
“是的,比你还小两岁。”
“chow chow,你有听见我刚刚说什么吗?我说,你的感谢不够真诚哦!”乔瑟夫大声道。
西撒皱眉,“他听起来……似乎很缠着你。”
“啊,大概是因为没有同龄的玩伴,有些寂寞吧。”
王乔乔说着,突然被一把勾住脖子。乔瑟夫把嘴唇凑到她耳边,故意吹着气。
“究竟在说些什么,这么入迷?让我也加入啊。”
“你又听不懂意大利语。”
王乔乔推开他的脸。
“抱歉啊,西撒,看来没法聊下去了,我晚上回去给你发电报。”
“西撒?这个名字你重复了两次啊,这就是那边那个人的名字?”
乔瑟夫握住王乔乔的手腕,将话筒举到耳边,“喂,那边那个叫西撒的,我的名字叫乔瑟夫,乔瑟夫·乔斯达,这家伙的男朋友……”
王乔乔干脆用话筒在乔瑟夫脑袋上敲了一下,他夸张地抱着脑袋跳开,“哇chow chow!你这是在恩将仇报!就算你长得好看,我也不会原谅你了!”
王乔乔暂时不理他,抱着话筒靠在了电话亭的门上,避免再被抢了去。
“不好意思,刚刚被他抢走电话了。如你所见,我真的打不下去了,我先挂了……”
“等等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刚刚他是不是在说,他是你的男朋友……”
“看来你的英语有长进嘛。这家伙狗得很,连他奶奶都忽悠,不必在意。”
“……那,ciao ciao,给我一个离别吻吧,吻得久一点,让我在今晚入睡时,也能回想起来……”
“那就有点太久啦。”王乔乔捧着话筒,在自己的手背上啄了一下。
一边的乔瑟夫又在大叫:“呜啊!你在飞吻吗?噫——太肉麻啦!”
小小的电话亭几乎让乔瑟夫的大嗓门吵得震动,王乔乔嫌头疼,草草道了别,挂断电话,转过身去。
“乔瑟夫,容我再说一次,你是狗。”
——————
波西米亚人,即为吉普赛人。吉普赛有种族歧视的意味。我将根据情境和语境使用。
